大明:陛下,该喝药了!: 第227章 害怕影子
对于夏言这可以说是相当失礼甚至是毫不留情地拒绝,不仅紧闭府门将皇帝派去的内相挡在门外,更是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处理了府内的突发状况。
这一切落在嘉靖和商云良眼中,当然不可能认为这是什么一时冲动所能解释的了。
“朕的首辅这是怎么了?”
暖阁之内,檀香的烟雾依旧袅袅,但因为方才收到的消息,那香气似乎也带上了一丝燥热和不安意味。
这里没有那些需要时刻保持威严仪态的外臣,嘉靖的反应最真实,也最不加掩饰。
他那张拔子脸上,此刻已是阴云密布,随时可能就是暴雨倾盆。
不用问,以皇帝那多疑而又敏锐的人设,把夏府今天发生的事情猜测出一个大概轮廓,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他夏言有什么东西要瞒着朕?居然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杀人?”
嘉靖猛地从蒲团上站起,道袍的宽大袖口因他急促的动作而带起一阵风,扰乱了原本平稳的烟气。
他瞪着眼睛,那双时常半开半阖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夏言就站在那里。
他双臂摊开抖动着,表达着愤怒和激动,手指此刻像鹰爪一样绷紧,指尖微微?扣。
“怎么,他是被下人发现了在府邸里藏了甲兵器准备谋反不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质疑和冰冷的嘲讽。
有那么一瞬间,商云良在嘉靖那因愤怒而略微扭曲的脸上,清晰地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浓重戾气,那不是平日里对臣工失误的不满或是厌弃,而是真真切切,打算要动手清除不稳定因素,要杀人的戾气。
像是道长这么自负,自认为洞察一切的人,是最见不得,也最不能容忍底下的臣子对他有所隐瞒,甚至于是刻意欺骗的。
尤其是这种宁愿立刻在自己府邸里动手杀人都要拼命遮掩,试图瞒过皇帝眼睛的情况!
这简直是在赤裸裸地挑战他的权威,践踏他的智慧。
莫不是觉得朕可欺?!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啮噬着他的心。
相较于嘉靖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商云良倒是没有表现得那么生气。
对他而言,夏言这种行为仅仅是让他感到陌生和警惕。
他只是觉得,这些个平日里道貌岸然,张口闭口仁义道德、标榜自身为天下君子楷模的衣冠禽兽,剥开那层光鲜的外皮,到头来是真不把那些卑微下人的性命当一回事,视如草芥。
同时,他更好奇的是,那个花匠到底是看到了什么惊人骇异的景象,才会被吓得失魂落魄成那种样子?
然后,在见到当朝首辅夏言本人之后,那份极致的恐惧又是如何转化为了滔天的勇气,居然能让一个卑微之人不顾一切地,豁出性命地去找一位权势熏天的当朝首辅拼命!
这太反常了,完全不符合常理。
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商云良心里不由得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这老小子他到底在背地里打算干什么?
他凝神回忆,他记得历史上夏言此次“王者归来”之后,虽然行事比过去更为张扬,与严嵩的争斗也更加激烈。
但大体上还是在朝堂规则的框架之内,最多是嚣张跋扈了一点,仗着皇帝的宠信和自身的资历排除异己。
在乖乖地干了几年首辅之后,还不是被严嵩抓住了“河套议和”事件的机会,里应外合,借助皇帝的猜忌把他给彻底搞掉了?
哪有现在这么多幺蛾子.....
他想要开口建议嘉靖对夏言再多上点心。
但目光扫过对面坐着的,脸色铁青的嘉靖,就知道这位掌控欲极强的皇帝压根就不用他提醒,恐怕此刻脑海里已经转过了无数种监控和试探的方案。
果然,嘉靖在强行压下了立刻派遣锦衣卫冲进夏府把夏言控制起来,把夏府抄了个底朝天的想法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黑着脸,转向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的吕芳,用一种几乎能冻僵空气的语气下令
道:
“吕芳,带着你东厂的人,给朕把夏言的府邸看住了!十二个时辰,给朕盯死!一只鸟飞进去,一条狗跑出来,朕都要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动用一切能动用的手段,总之,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搞清楚,今天夏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花匠看到了什么,夏言又为什么非要杀他不可!”
嘉靖伸出了三根手指,语气森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有三天的时间。朕,不喜欢拖延,明白了吗?”
听着嘉靖那几乎要掉下来冰碴子一样的语气,老太监吕芳心里一凛,他知道自己的主子这次是动了真火,绝非往常那种可以迂回周旋的敲打。
现在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不在京城,锦衣卫的事情,他作为皇帝最信任的内官,也必须连带着帮忙管一管,协调东厂和锦衣卫的力量。
只是,东厂的番子手段再厉害,也没办法轻易把眼睛塞到一位当朝首辅的府邸内院里去。
对外的精细活,终究还是锦衣卫更为专业熟稔。
“是!奴婢明白!”
吕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应道。
“主子放心!三天之内,奴婢必定想方设法,把今天夏府里发生的事情,前因后果,所有能挖出来的,全都刨出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呈报给主子!”
听到吕芳如此干脆的保证,嘉靖微微颔首,紧抿的嘴唇线条稍微柔和了一丝,脸上的厉色稍霁,但眉宇间的阴郁并未散去。
他转而看向坐在对面,一直沉默思索的商云良,沉声说道:
“国师,眼下情况不明,这两天,便先耐心等待吕芳的消息吧。朕稍后会另外派人提醒成国公,让他务必给朕看好他手里的那一半京营兵马,随时待命。”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商云良,继续说道:
“而你这里,所掌管的另外一半京营兵权,关乎京城安危,万万替朕看紧了,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虽然,朕打心眼里不相信,他夏言已逾花甲之年,位极人臣,深受国恩,还会利令智昏,真有那个胆子,那个本事去造朕的反?但......”
“世事难料,人心叵测。一切总需小心为上,预作防备。”
商云良完全明白嘉靖此刻这种矛盾而谨慎的心理。
毕竟,夏言是当朝首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仅仅因为一起府内的伤人事件和拒绝吕芳入府就动他,必然会引起朝局动荡,人心惶惶。
为了国朝的稳定和皇帝的声誉,他就不能随便对夏言采取过激的行动。
然而,若今日之事,真如那最坏的猜测一样,是那花匠无意中撞破了夏言某些大逆不道,心怀不轨的秘密……………
那么嘉靖又怎么可能不未雨绸缪,难道真要等到夏言明火执仗,刀兵加身的时候再仓促反应过来吗?
那岂不是为时已晚!
于是,商云良向前微微倾身,点头说道:
“陛下放心,京营的那几位主要将领,都已经亲自来拜见过,也仔细查验过了我所掌管的另一半兵符,看了陛下的亲笔诏书,他们心里都清楚我这个国师不过是在为陛下代行职责而已。”
“这至关重要的兵符,此刻就妥善地贴身收藏在我的身上,片刻不离。这大明朝如今,恐怕还没人能轻易从本国师身上将它强行夺走。
“我以为,面对眼下这种扑朔迷离的局面,我们就该采取明松暗紧之策。表面上,一切如常,该进行的政务依旧进行,陛下还可以,派人再去一趟夏府慰问,询问首辅伤势。”
“无论夏言是再次拒绝还是勉强接纳,都无所谓,关键是这个姿态必须做足,这样才能稳住他,不至于让他狗急跳墙。”
他条理清晰地建议道:
“而在暗地里,则需命令东厂的番子和锦衣卫的缇骑,联合起来,对夏府进行严密盯梢,记录所有出入人员。并且,连平日里跟夏言往来过密,可能参与其事的那些官员府邸,也要纳入监视范围,看看他们是否有异常联络。”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有点耐心,等待吕公公那边的调查结果。如今边关暂且无事,海内歌舞升平,而京营数万精锐大军也牢牢掌握在陛下您和我的手中。”
“就算他夏贵溪真的包藏祸心,有不臣之念,在如此绝对的实力和大势面前,他也绝对翻不起什么太大的浪花。
夏府。
内院的书房内,夏言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软榻上,他眉头紧锁,脸色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敲打着受伤的左腿,闭着眼睛,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一言不发。
在他的面前,跪着一个身穿青色布衣的医者,那是夏府里养着的自己人,并非太医院的官医。
在不怎么相信太医这一点上,此时的夏言与过去的嘉靖,倒是有一些共同的警惕心理。
那医者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他小心翼翼地用沾了药酒的棉布,动作极其轻柔地给夏言处理小腿上那道被铲子划破的伤口。
然而,无论医者的动作如何,夏言却一点儿都没感觉到预料中的刺痛,那伤口处传来的只有一种麻木感,仿佛那条腿暂时不属于他自己一般。
夏言现在根本没心思去关心腿上这微不足道的伤口。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今天发生的这起突发事件。
他的脑海里在反复回忆、审视着今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花匠,他记得很清楚,在府里也勤勤恳恳地干了很多年了,是个出了名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怯懦的人,平日里见到自己都是远远就躬身避让,连头都不敢抬。
今天......究竟是为什么?
他看到自己之后,便如同白日见鬼一般,害怕成了那个样子?
他当时嘴里疯狂喊叫着的“有鬼!有鬼!”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夏府之内,哪里有鬼?
总不能是说他要贵溪本人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恶鬼,或者说是被什么不干净的恶鬼邪灵附身了吧?
不......这怎么可能!简直是无稽之谈!
荒谬绝伦!
夏言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荒诞的念头。
然而,就在此时,他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尖锐的,如同针刺般的头疼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与此同时,他似乎又听到了那近来时常萦绕在耳畔的似有若无的呢喃声再次开始响起。
那些声音杂乱而充满恶意,一遍遍地告诉他,他如今所做的一切谋划,所坚持的所谓“为天下计”的信念,都是错的。
他过去因为这条路所杀的人,早晚都会来找他索命!
这声音想让他懊悔,想让他恐惧,想让他放弃。
然而,夏言却从不那么认为。
自己作为读圣贤书出身,深受孔孟之道熏陶的士大夫领袖,限制日渐懈怠朝政、沉迷修玄的皇帝的权力,为天下读书人争取更大的话语空间,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所在和毕生追求!
哪像严嵩那个只会写词、毫无风骨的幸进小人,为了迎合皇帝的个人喜好,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什么原则都可以退让,什么底线都可以践踏,简直是士林之耻!
呢喃声似乎又变得密集了起来,试图钻入他的脑髓。
刚开始听到这些声音的时候,他完全听不懂那声音在说些什么,那语调怪异而扭曲,似乎是有别于华夏正音的,某种未开化的夷狄之语,让他心烦意乱。
但到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听得久了,他竟然莫名其妙地,自然而然地就能听懂其中大部分的含义了。
又是这般......尽是些诅咒,诱惑与扰乱心智的言语。
这让他不胜其烦,怒火中烧。
那细细密密、纠缠不休的声音如同无数飞舞在耳畔的毒蚊,让本就因今日之事而心情极度不佳、神经紧绷的夏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积压的烦躁与怒火,猛地睁开眼睛,对着空无一人的身前空气,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吼声:
“滚开!从老夫这里滚出去!”
而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直接让正全神贯注,小心翼翼给自己处理伤口的医者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医者当即吓得魂不附体,叩头如捣蒜,连手中的药瓶和棉布都顾不上拿,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就朝着书房门口逃去。
夏言只是冷冷地看着医者狼狈逃窜的背影,并没有出言阻止。
他根本感觉不到腿上的疼痛,想来这伤口应该也不严重,无关大局。
不知道为什么,他隐约觉得,那医者在连滚带爬逃出去的时候,目光似乎并非完全聚焦在自己身上,而是在仓皇一瞥间,飞快地扫过自己身后地面上的某个位置。
那眼神中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比老爷发怒更可怕的东西。
这个细微的发现让夏言心中微微一动,他有些僵硬地回过头,朝着自己身后的地面望去。
借着桌上那盏孤灯摇曳不定,昏黄黯淡的烛光,他仔细看去??地面上空荡荡的,除了因为烛火晃动而随之微微摇曳、扭曲变幻的,属于他自己的影子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异常的事物。
害怕影子么?
夏言皱了皱眉,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有什么可怕的?
真是无用之辈!
夏言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不再去理会这点微不足道的插曲。
快了......他在心中默念,就快了......所有的布置都已接近完成,只等北面和南边按照约定同时发动,到时候朝廷必然顾此失彼,京师兵力被调动,自顾不暇。
等到那位昏君因内外交困而最为虚弱、焦头烂额的时候,便是自己联合朝中志同道合之辈,发动雷霆一击之时!
国师?
najua......
想到那个突然冒出来,骑在他头上的方士,夏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满含不屑的讥讽笑容。
到时候,大事已成,利刃加身,生死悬于一线,我倒要亲眼看看,你这个装神弄鬼,蛊惑圣心的江湖方士,到底害怕不害怕!
耳边的呢喃声,如同附骨疽,幽幽地响了起来。
但现在,夏言已经毫不在意了。